柔道之道 -临场

如果把孩子们比喻成一条河,无论是否在体训班,在价值取向和学习方向上较为理想的模式,是不再泾渭分明,而是让两条河流融合,不分彼此。

4月28日下午1点55分,锦城二中体训班班主任、柔道教练谢少初,准时出现在西林小学的柔道课堂上。从二中到西林,直线距离只有一百多米。谢少初坦言,选择在西林小学开设柔道课堂,既有地理便捷的考虑,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她的女儿章瑾瑜,正在西林小学一年级就读。另外,临安知联会和西林小学有亲密关系,而她是知联会成员。

在二中任教14年的谢少初,日常工作中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在全区范围选拔各种体育苗子,尤其是为柔道项目储备人才。西林小学新校区投用后,作为学校改进软件的一个重要内容,组建一些特色化社团,是题中应有之义。谢少初和校方一拍即合,决定在西林小学新设柔道社团,第一批吸引了20个三、四年级的学生参加。每周三下午,谢少初从二中步行过来,给孩子们授课。柔道进入小学课堂,这算是圆了谢少初多年来的一个梦想。

在锦城二中多年来的持续推广和谢少初的不懈努力下,加入柔道运动的人已经越来越多。除西林小学外,农林大附小、城南小学、玲珑小学乃至於潜等镇街,都有小孩在家长带领下慕名找到谢少初。每周日下午,是锦城二中体训班集训时间,这些孩子和体训班学生一起参加训练。城南小学五年级学生吴梓铭就是这诸多小学生中的一位。

“我了解过柔道这个项目之后,决定鼓励孩子来试试,主要是为了让他强身健体,提升自信,暂时没想过让他走职业运动员的路子。”吴梓铭的爸爸吴康月表示,孩子面临的诱惑太多,对学习最大的干扰来自手机等电子产品,与其费精力劝导不要玩手机,不如引导他到更好的方向,比如爱上柔道等体育项目。像大多数小学生一样,选择什么样的校外培训,几乎是家长说了算。在“双减”政策方兴未艾和校外文化课培训整治的风口,文艺和体育类培训成了很多家长的首选。和这些社会培训不同的是,谢少初的柔道训练不收费。

章瑾瑜也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她开朗活泼,主动和“临场”记者搭讪,不时替其他哥哥姐姐回答问题,各种热身活动一样不落。不过因为妈妈在,磕绊几次后,她有点委屈,一种寻求关注和特权保护的脆弱感瞬间释放,哭喊求助妈妈,并撒娇着要求妈妈去“惩罚”那些哥哥姐姐。谢少初抱着她,做出几个地面技的假动作。孩子们也配合得很熟练,哎呀一声倒地。眼角仍有泪花的瑾瑜,此时已笑出声来,脸上的表情阴转晴。无论从基因传承还是家庭环境看,和吴梓铭的强身健体相比,章瑾瑜走上职业化道路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而锦城二中体训班选拔好苗子的初衷未变。无论家长是否支持孩子走职业运动员的路子,谢少初作为教练,都会从孩子实际出发,尽量做到因材施教。“有体育特长,但不爱文化课学习,走这个路子也很好。”伯乐谢少初为寻千里马,不但教学不收费,还要贴钱。每次训练,谢少初都自掏腰包,为校外来训练的孩子们准备水、酸奶或运动饮料。“场馆使用效率最大化,也是二中公益办学的一个宗旨,让更多孩子爱上柔道,是我们的使命。”谢少初说,只要对孩子们有利,付出再多都值。

因“五一”长假调休,4月24日周日上班,二中柔道训练课就前移到23日,即周六。这样一来,谢少初相当于连续工作12日。不过谢少初乐在其中。她没其他爱好,除了在家里喝喝茶,平时周六带孩子参加几个校外文艺培训外,大部分时间都扑在学校,扑在柔道教学上。回报谢少初的是14年来的桃李满临安。去年北京体育大学毕业、在锦城二中任体育老师的梅成涛,就是她的得意门生之一。

虽然分在锦城二中体训班田径教练组,但梅成涛仍会定期叫上老队友摔一场。被抽调到亚组委后,最近几个月梅成涛都没摔过。23日,小他一岁的昔日队友张晨杰和他约好“过过招”,两人在柔道垫子上十几个来回,不分胜负。

张晨杰今年6月即将从南京体育学院毕业,此次回临,一个重要目的是寻找“婆家”。“找所学校先就业,拿到教师资格证后,我再参加全区事业单位招考,争取像我的师兄梅成涛一样,成为一名体制内的体育教练。”除了梅成涛和张晨杰,天目外国语学校的体育老师袁军也是谢少初的得意门生。

“这些孩子大学毕业后,无论是否从事体育教学,都会来看望我,到我家里聚会。”看着这些孩子一步步成长的谢少初,满满的收获感溢于言表。

柔道脱胎于日本柔术,起源于日本明治年间,是一项技巧性很强的竞技性运动。我国柔道起步较晚,不过最近二十多年,也涌现了孙福明、冼东妹、唐琳等一些优秀柔道选手,并在奥运会等国际大型赛事上摘金夺银。谢少初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出来的较早一批职业柔道运动员,后来又进阶为国家级裁判(中级)。然而并不是每个运动员都能顺利闯关,成为裁判或专业教练。谢少初说自己一直很幸运,但这一路走来,也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谢少初生于温州瑞安的农村。12岁时她接触到柔道,爱上这项运动,走上职业化道路。2000年,15岁的她进入浙江省柔道队,并取得过浙江省冠军,又到过辽宁、北京等地参加集训,谋求职业化道路上的更高成就。

“在北京集训时,住在北京体育大学附近,集训在奥体,每天两地来回跑,路上就颠簸好几个小时,一大帮人挤在一间小屋子,青春期的女孩子,洗完倒头就睡,”谢少初说,和这些艰辛相比,更让她彷徨和备受打压的是成绩到头了,“一出省才知道高手如云,到哪里都被摔得惨。”谢少初在柔道上取得过的最好成绩是52公斤级全国锦标赛第五名。那年的金牌获得者是冼东妹,那是她的黄金时代。

职业运动员无论取得多好的赛事成绩,最终面临退役后的出路问题。成为一个专业的教练,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我省里拿冠军时以为很了不起,到了外地才知道人外有人,她们真是拼了命在训练、在比赛,”谢少初认为,那种不留后路的训练、玩命的比赛,也许是出好成绩的重要心理基础。而她一直都在为自己的出路着想。

获得柔道教练资格并在杭州市柔道队短暂逗留一段时间后,2008年,谢少初得到一个机会,选择退役,来到临安,成为当时的临安体育学校教练。她也是临安第一个柔道教练。她爱上了临安,这里山清水秀,不用每天耗费几个小时通勤。工作安稳后,她安了家,成为妈妈,并连续三届成为区政协委员。物色好的柔道苗子,成为谢少初的工作重心。梅成涛、袁军、张晨杰等一批批好苗子,在谢少初的精心浇灌下茁壮成长。

在谋出路这个重要选项上,得意门生也多数听从谢少初的建议。“我从小都在训练,文化课弱,没上过正儿八经的大学,所以我特别希望孩子们都学文化,考大学。”谢少初说,上大学是她的一个心结,她希望好苗子的素质能全面一些,出路好了,她也安心。

梅成涛、袁军、张晨杰3人,都来自农村,都在小学高年级时被谢少初选拔到区队,再推荐到杭州市陈经纶体校。其中梅成涛和袁军同届,但两人的路径稍有不同。梅成涛夺得全省冠军,拿到国家级一级运动员资格证书,为考取北京体育大学铺平道路,毕业后顺利进入锦城二中,成为恩师谢少初的同事。而袁军考上温州大学体育专业,毕业后受聘担任天目外国语学校体育老师。

张晨杰自幼刻苦训练,作为体校生高考被南京体育学院录取。他正在抓紧学习,以考取教师资格证书,成为师兄梅成涛那样的编制内教师,成为一个优秀的柔道教练。“即使作为防身术,柔道也是极好的项目,我也希望让更多人喜欢这项运动。”

和摔跤、格斗、跆拳道、泰拳等项目一样,柔道成为职业运动项之前,最早是作为空手搏斗和防身术被世人广泛学习的。熟练掌握柔道技巧后,一对一对抗时,能轻易在十几秒甚至几秒内,将对手放倒,甚至使之窒息。在奥运会诸多项目中,柔道是惟一一个允许选手使用窒息和扭脱关节手段制服对手取胜的。不过,在接受采访时,谢少初的几个得意门生都表示,现实生活中极少采用柔道方式去制服对手。“我会选择效率更高、后果不那么严重的手段。”袁军说,把对手甩出几米外,可能致命。

张晨杰说,在垫子上练习和比赛,摔不出大问题,如果在一般地面摔对手,会出人命。他上一次将对手弄到窒息,是去年参加17届全国大学生柔道锦标赛,他最终获得了第三名。2016年,他拿到过浙江省柔道锦标赛冠军,他参加全国锦标赛的目标也直指冠军,他认为自己具备这样的实力。然而在一场关键比赛的最后一秒,他被对手占了上风。因为疫情,今年的18届全国大学生柔道锦标赛推迟到下半年。这意味着那时早已毕业的他和这个冠军无缘了。

谢少初认为,柔道运动员、乃至大部分体训班孩子,有三个优点:一是身体健康;二是身型好;三是情商高。这些特点也得到锦城二中副校长余新红的证实。2019年6月,临安体育学校经历一次拆分后,再次并入锦城二中,成为体训班,由余新红分管。“锦城二中的全称其实是锦城二中(体育学校)。”余新红接受采访时告诉记者。

但习惯上,大家都称呼体育学校的孩子为体训班学生。他们实行早晚集训。早上集训时间为6:20-7:10, 共50分钟;下午3:50-5:20,共90分钟。一周5天,另外周日下午组织集训,其余时间,全部与其他学生同步开展文化课学习以及其它教育教学活动。如果不熟悉内情,一般人到该校,并不能一眼看出,其中有输送专业人才的体训班。然而在学生那里,这种分别却是泾渭分明的:体训班走职业化道路,文化课学生在中考和高考两个指挥棒下,继续埋头苦读。

体训班学生该有更高强度的训练,还是要更多学习文化课?对此,锦城二中管理层起初意见并不一致。充分讨论后,余新红的意见占了上风。他认为,在大部分体训班孩子不可能真正成为职业运动员并取得好出路的情况下,加大训练没有必要,不如让他们多学习文化课,反而受益终生。

据了解,锦城二中目前有专职教练8人,体训班在籍学生162人,其中30余人已输送上级体校集训,也有部分同学走训,大部分同学集中在本校实行集中办学,每个年级组建一个体训班。余新红坦言,大部分体训班孩子不可能在职业运动上取得太大成就。既然他们身体健康、身型好、情商高,为什么不给予更多文化课的学习机会?

那么,让更多非体训班学生从作业中释放出来,爱上体育,拥有更强健的身体、更全面的素养?

以柔道师资为例,锦城体训班毕业、如今分散临安各地工作的不下10人。这些人实际上是临安柔道教学的后备军。“只要场地满足,组建一个更加强大的柔道教练团队,让更多孩子享受这项运动的快乐,是可以做到的。”谢少初表示,柔道场地设备要求并不高:18米乘18米的专业垫子,外加一套衣服,有空调和洗浴室,就行了。

正像西林小学柔道社团的从无到有,锦城二中也有了一些可喜的变化:20人报名的柔道社团成立了。“我们体育课的保证情况,在全区初中里都算是好的,每周三节体育课雷打不动,外加上午大课间、托管大课间,孩子们在校的运动时间是能保证的,”校长李忠接受采访时表示,教育不只是学校的事情,培育孩子综合素质,家庭承担的作用同样重要,“如果家长喜欢运动,孩子不会沉溺于手机和游戏,而如果家长爱打牌,怎么能要求孩子喜欢阅读?”李忠认为,尽可能让孩子爱上运动,始终是学校的目标之一。

也许是惯性所致,锦城二中体训班的办学目标,更加明确地指向体育职业化:体教并重、发挥才干、创一流体校、成冠军摇篮。作为一所区域龙头强校,锦城二中体训班的特色办学和大赛成绩,近几年得到社会认可。从2009年起,锦城二中连续三轮被评为浙江省重点高水平体育后备人才基地。近几年,该校涌现出不少优秀运动员,其中王丛康、王楠入围东京奥运会皮划艇比赛并闯进决赛,全运会更是收获3金。学校输送的自行车运动员罗泳佳和拳击运动员阮木兰,也收获全运会金牌。锦城二中是杭州市皮划艇、赛艇市队的联办基地,其散打和柔道团体成绩,始终保持杭州市前二名。

如果把孩子们比喻成一条河,无论是否在体训班,在价值取向和学习方向上较为理想的模式,是不再泾渭分明,而是让两条河流融合,不分彼此。无论是锦城二中柔道等运动的推广,还是更多体育项目的民间化,显然都亟需社会、家庭和学校三方的智慧配合和各种资源的有机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