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渔岛民:生活如同归来的候鸟

渔船游弋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6岁的滨滨坐在船边玩耍,他的父母正在一旁投网捕鱼。忽然,一阵尖利的叫声划破长空。滨滨抬头一看,只见蓝天下一个个白点不断膨胀,化身一道道白色的闪电扎进水面。滨滨兴奋地对妈妈说:“它们又来了!”边说着,他边向沙鸥飞来的方向跑去,想要更近地观察沙鸥。妈妈循着声望去:“候鸟回来过冬啦?”

晴空之下,湖波涟涟,一艘艘渔船悠悠然地前行,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座浮在鄱阳湖上的岛屿。

长山原名犟山,传说她是蠡山身旁的一座小山,性格顽劣,被蠡山老母用皮鞭赶到了鄱阳湖。新中国成立后,此地更名为长山。相传王勃曾从鄱阳经过长山岛去往南昌,路遇渔民捕鱼归来,渔民们兴尽而归的场景触动了王勃的文人情思。“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那一幕幕欢乐情景最终化作《滕王阁序》中的动人诗句。

和千千万万的渔民家庭一样,滨滨从出生开始就以船为家,傍湖而生。没有风雨时,湖上的夜静得吓人,鱼在船舱里扑腾的声音格外刺耳,滨滨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若是碰上暴风雨,一船的人都要绷紧神经,心惊胆战地捱过一夜。

打渔是刻在渔民基因里的头等大事,打渔的技术也是代代相传。每年岛上的年会都要总结最优的打渔技巧,让渔民们争取最大效益。从小的耳濡目染,使得年幼的滨滨对捕鱼技巧也都烂熟于心:捕鱼时不能捕顺水鱼,要捕逆水鱼,因为鱼都是逆流而上的;捕鱼季节的选择至关重要,“桃花流水鳜鱼肥”,所以春季鳜鱼最多,而夏天属餐条、长江毛刀更多,到了秋季,银鱼最多,而且最贵……

在滨滨的记忆中,渔船上是没有四季的,非冷即热。要是在寒冷的冬天外出打渔,只要衣服上带了一点儿水汽,不出半小时,衣服便会冻得僵硬,寒气肆无忌惮地入侵人体;而在夏天,船的铁板被太阳烤得炽热,人站在上面一会儿便热得头昏脑胀、双腿发虚,几天下来就晒得黝黑。热得狠了,就一股脑扎进水里洗个澡,洗澡倒成了那时候最方便的事情。倘若累了,就躺在船板上欣赏鄱阳湖的美景,听着周围渔船划过的潺潺水声,整个人与湖上环境浑然一体。

所见即所有,一船、一湖、一群鸟、一家人,便是滨滨的全世界,承载了他五彩缤纷的童年。在水的滋养下,滨滨慢慢长大。那时的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三月的大雁则不同……穿过现在已经没有猎枪的狩猎点和小洲,向每个沙滩低语着,如同向久别的朋友低语一样……我们的大雁又回来了。”初二的早读课上,全班大声朗读着《大雁归来》。记忆的长河仿佛被投下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滨滨脑海中浮现出家乡候鸟在空中“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的场景,觉得亲切极了。

尽管从小长辈就告诉滨滨要保护候鸟,但是直到在课堂上听了老师的讲述,他才对候鸟有了更多的了解。原来自己从小生长的鄱阳湖并不是普通的湖泊,而是亚洲最大的候鸟越冬地,每年冬季有三百多种鸟类栖息于此。

能够进入初中学习对滨滨来说并不容易。岛上没有幼儿园,只有一所学校和一位老师,而这唯一的学校也只有一到四年级,要继续读书就得去岛外。父母常年在外打渔,滨滨只能托管在别人家。托管阿姨一人带七八个小孩,帮孩子们洗衣、做饭。但人多饭菜少,滨滨常常饿着肚子去上学,生病时也无人买药照顾……但于滨滨来说,相比于渔船生活的苦,这些都算不上什么。

每年寒暑假滨滨都要回岛上帮家里打渔,打渔途中时有意料之外的险况,一次龙吸水的遭遇让他后怕不已。当时滨滨跟家人正在船上捕鱼,刚要起网时突然刮来一阵大风,在附近两座相离不远的岛中间形成对流,进而生成了一个涡旋。湖水被吸入涡旋的底部,并随即变为绕轴心向上的涡流,最后形成了一个上端与云雨相接、下端与湖面相连的大水柱,远处还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

滨滨与附近十几家渔民的船距离龙吸水只有几十米,如果船落在水柱里就会被冲上高空,后果不堪设想。大伙七手八脚固定住船上的物资后,加大马力顶着呼啸的大风破浪而行,终于脱离险境。

打渔不仅时有危险,收入也不尽人意。为了补贴家用,滨滨就跟着奶奶去鄱阳湖扯虾笼。傍晚两人开着渔船,在湖中找一个水深适当的位置,然后在船边把放好饲料的虾笼一个个放下去,紧接着用绳子把空瓶子和虾笼顶端绑在一起做好标记,第二天凌晨再去标记点把虾笼一个个扯上来。船上的螺旋桨时常割断绳子,导致标记瓶随着水流飘走,祖孙俩就得凭着印象在附近用船钩来回打捞。

奶奶年纪大了,只能做些装虾的活,收放虾笼等都是滨滨负责。每天大概要收放一千来个虾笼,出水时的虾笼每个六到八公斤不等,一个假期的工夫,滨滨的双手不知要被粗糙的渔网和绳索磨破多少回,直到开学伤口都还没愈合。

父亲常对他说:“打渔没有出息,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将来在城里找一份好点的工作。”父亲的期望和艰苦危险的渔船生活,让滨滨坚定了要离开渔船、走出小岛的想法。

年会上,村民们对于捕鱼技术纷纷抛出自己的意见,互相交流实践经验。岛上的捕鱼技术在村民们一年年的讨论和改进实践中不断升级,拉网、花篮逐一上阵,单网捕捞、阵法捕捞等新技术层出不穷,从纯手工捕鱼到机械化捕鱼,两三个月的打渔收入就能维持一年的生计。

吃苦耐劳的渔民终于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渔船上卧室、厨房一应俱全,装上太阳能电板就能供电,还用上了空调。假期和家人一起捕鱼的滨滨,每次都收获颇丰,再也不必靠捞虾笼来贴补家用。小岛逐渐突破穷苦的局面,实现了由人均瓦房到人均别墅的重大转变。

但好景不长。为了保护生态,“人退鸟进“的口号逐渐喊到了每位岛民的心里。年夜饭桌上,滨滨的父母聊着今后的打算,“现在就是不禁渔,家里也就是搞到我们这一代了”、“一过完年我们就出去找点活儿干”……

养育了世世代代长山岛村民的鄱阳湖上,再也看不到渔船七零八落搁浅在岸边的情景,滨滨有些不适应,一股惆怅涌上心头。“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茫茫水天之间,只有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成了鄱阳湖最真实的写照。

禁渔伊始,许多村民文化素质不高,加上没有其他技术傍身,就业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众人心头。开源有限,节流便成了生活的首选。除夕夜晚,滨滨望着岛上的烟花,心里有种诉不出咽不下的愁闷——往年过年,家家都会花上四五千块买成捆成箱的烟花,增添新年的喜庆,然而那晚只有稀稀落落的烟花,带着火光的“花”升上天空,很快被黑暗吞噬。

政府掷地有声的话语化作一项项措施。禁渔计划实施的第二年,一切都在慢慢步入正轨。滨滨家里有了新的开始与机遇,杨父通过熟人牵线与人合开了家制衣厂,杨母在厂里帮忙打下手。岛上渔民也基本都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小部分渔民响应政府招聘做了护鱼员,大多数人离开家乡外出,做小买卖、在建筑工地务工、在工厂打零工、经营水产养殖等。时间的浸润让他们适应了新生活,逐渐恢复到以往积极进取的精神状态。

相对于其他渔民经历的这场得与失,杨奶奶倒很是看得开。她在船上打渔多年,直到62岁才上岸,特殊的作业环境让风湿病、腰椎间盘突出等“职业病”缠上了她,老了越发遭罪。好在儿子儿媳上了岸,不用再经历船上的风风雨雨,照顾她和孙辈也轻松些。

长山岛村民失去了“一夜暴富”的机会,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平静安稳、须长远规划的生活。

滨滨没有辜负父母的期盼,考上了大学。大学期间常听同学说想看候鸟,于是他主动邀他们去家乡观鸟。秋末冬初,正值鄱阳湖枯水期,滨滨轻车熟路,带着伙伴们穿梭在过膝的草原中。

天空中、滩涂上、水面上都是各种各样的鸟在嬉戏追逐,成群结队的天鹅、灰鹤、鸿雁、豆雁、绿翅鸭在走着、追赶着、翱翔着……滨滨想起了小时候趴在船沿看沙鸥盘旋俯冲而下的情景。一晃都快二十年过去了,那时看到沙鸥的心境和此时已大不相同。

“在全面禁捕两周年之际,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在野外监测统计到水鸟76.6万余只,创鄱阳湖有监测记录以来新高。”这则新闻在22年初登上了诸多新闻页面。

岛民们相继外出,岛上的发展却不能放任不管。除了随新闻一道被公众看到的“候鸟苍天竞自由,落霞散成绸丝缎”的代言画面,长山群岛还有了一个网红名称——鄱阳湖的小夏威夷。

滨滨看到岛上的蓝底公告栏里,密密麻麻地列出了渔俗文化新村、水上运动度假中心、水厂养殖规划区等28个主体规划项目。